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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8年6月的一个炽热午后,秦城农场的场部接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恳求:65岁的杜聿明自动报名,要求与一批年青战犯一起下地劳动。音讯传到功德林,不少人愣住了——两年前这位前装甲兵统帅还在为胃病做理疗,现在却自动请缨到山野种葡萄,怎么看都像一则失常新闻。
管理处起先并不容许。按身体健康情况分级,杜聿明应留在功德林参与室内手艺;并且,葡萄园坐落五云山南麓,昼夜温差大,干活少不了折腰、翻土、拉苗,医师更是连连摇头。杜聿明却递上第二份、第三份请求。有人给他打“退堂鼓”,他淡淡一句:“人老了也得流汗,否则脑子会锈。”
批准书签发的那天清晨,杜聿明与三十多名战犯同乘一辆老解放货车,从北京城西门驶向怀柔方向。车厢兜风不小,他反倒精力:看见郊野里套种的玉米正拔节,便对身旁的张轸说,“上一年咱在书里读到玉米高粱轮作,今日算亲眼见了。”
到农场分组时,技术员把他编进第四组,担任35亩欧亚杂交葡萄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老杜不会种田呀。”他没接话,先掏出自费买来的《果树栽培技术》,在粗陋工棚点起马灯,一页页做划线批注。组里年青人图省劲,他偏要严厉按温度折算灌水量,还把发酵鸡粪与草木灰按份额拌匀,埋在行间。几番下来,我们不再拿他当外行人。
一周后,榜首次大剪枝。葡萄藤旺长,枝条杂乱。技术员演示完便脱离。杜聿明提起剪子,对几名新手说:“疏果像指挥调兵,主副要辨明,否则全线挤在前沿,后勤断档。”一句比方,年青人马上懂了门路。黄昏收工时,他脱掉棉布上衣,汗水顺背脊往下淌。他对记工员笑道:“挺辛苦,可这辛苦比当年在孟良崮丢坦克要爽快。”
农场晚上点名后自在活动,他常去工具房修东西。喷雾器活塞老是漏气,他拆开研磨阀芯,换上浸油皮圈;旧手推车两根横梁裂纹,他用废旧钢条加固。三天时刻,第四组的“小毛病”根本清零。场部干事不解:“您何须这么拼?”杜聿明答复:“想动脑子,就得先肯着手。”
闲谈时,杜聿明偶然说到战役往事,却不再带心情。一次夜里,下过雷阵雨,他倚在葡萄架下同说起长沙起义。剖析程潜、陈明仁的选择,他沉吟顷刻,只回一句:“顺人心者昌,是条亘古不变的路。”两人对视而笑,没有多说。
7月中旬,山沟高温蒸发,叶面蒸发系数陡增。杜聿明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喷水降温,午后又安排加盖稻草帘。有人忧虑他胃病复发,他摆摆手,持续蹲在地头查看叶背有没有霜霉斑。榜首次测糖度时,果实仅11度,他蹙眉记载;半月后再测,数字跳到15度,他才舒了口气:“看得见的前进,最能叫人信服。”
八月底,葡萄开端采收。第四组的欧亚混栽比其他小组多出近两成产值。场部拟写表彰通报,他提出删去名字。技术员坚持:“规则,功劳簿要落款。”他深思数秒,留下两字——“第四组”。仅此而已。
采摘完毕那晚,农场食堂破例答应每人带回一串葡萄。杜聿明把自己的那串分红小份,塞给夜间值勤的医务员和炊事班老兵。有人问他滋味怎么,他渐渐嚼着几粒,说:“甜,可别忘了根下那层苦土。”
1959年头,关于特赦的音讯在功德林与秦城之间悄然撒播。第四组劳动空隙议论纷纷,杜聿明听而不答。3月25日,北京卫戍区派车来接,他就在棚前停了两秒,看了看刚萌发的藤条,回身上车。旁人挥手,他仅仅允许,留下一句平平的话:“葡萄可不能缺春水,别误了来年挂果。”
车影远去,秦城葡萄园从头归于幽静。留在场里的年青战犯过后回想那年夏天,总说起杜聿明敬爱草帽、卷袖干活的姿态,还说自此以后,吃葡萄前总会想到在烈日下劳动的那位老兵——“他自己说过,种葡萄挺辛苦,咱尝得甜,就别忘了那句老话:汗水不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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